人民网记者 李依环 孙竞
秒出分数、逐句纠错、智能点评……当前，人工智能(AI)作文批改工具正快速走进中小学课堂，成为不少教师和学生的“新帮手”。各大教育类APP、学习机也争相入局，宣称“媲美名师”“精准提分”，吸引大量用户使用。
近期，记者走访多地中小学、采访一线师生与家长发现，在一些学校，教师用AI批改作文正从“尝鲜”走向“常态”，不少学生也尝试用AI写作文。技术赋能之余，批改平台的评价失真、标准不一、扼杀个性等隐忧也不容小觑。
某社交媒体平台上，有关AI批改作文的帖子层出不穷。
同一篇作文跨平台打分分差大
“通篇写乡下外婆的菜园，老师打分37分(满分40)，试着用AI系统批改却只有28分，评语写着‘语言平淡、缺少修辞、逻辑松散’。”家住湖南长沙的三年级学生家长陈丽(化名)拿着孩子的单元作文说，一纸两份打分悬殊，孩子看完感到很困惑，“妈妈，我写自己的心里话难道错了吗？”
陈丽女儿的感受并非个例。AI批改作文效果究竟如何？记者选取市面6款热门AI批改产品，展开一项横向测评——
样本选取小学3—6年级、初中7—8年级共18篇不同风格学生作文，涵盖生活化随笔、想象作文、纪实记叙文三类。结果显示，这几家平台对语病、错别字、结构与逻辑等能有较好识别，并能给出具体修改建议。但不同平台之下，同一篇作文最高分与最低分存在较大分差，普遍在8—15分，部分甚至超过20分。
记者实测发现，同一篇作文上传到不同平台，分差最高超过20分。
此外，同一平台在不同时间上传同一篇作文，系统打分、标错位置、评语内容也频繁变动。上午AI系统判定“一类文”，下午再次提交却被判定“良”，分差最高10分，而原文并未作任何改动。
同一篇作文不同时段上传到同一个平台，输出结果和分数也大不相同。
记者多次致电批改产品运营企业，咨询作文评分算法细则、分级评判标准、训练数据源等信息。截至发稿前，仅有一家平台客服回复了评分标准，尚无一家平台给予完整答复。
多位一线教师受访时表示，AI批改作文能够快速生成评语，覆盖内容全面，确实帮助提高了效率。但它缺乏人类的情感理解和主观洞察，在处理复杂的人文情境时可能不够灵活，童真化表达经常被误判劣质，模板化空话易得高分，“AI味儿”比较重。
作文评改能否“去老师化”？
“以往学生写《我的妈妈》，会写妈妈做饭糊锅、雨天骑车接送自己等生活小事。”广东佛山一名小学语文教研员举例指出，“现在不少孩子开篇必用‘时光荏苒，岁月如梭’，中间堆砌母爱相关排比句，结尾升华人生哲理，通篇没有个人的真实经历，却能轻松拿到AI系统的高分。”
多地语文教研员在教研中发现，现在一些孩子摸清AI打分套路，套用万能开头结尾、堆砌生僻成语与华丽修辞，放弃生活化素材，批量产出“流水线范文”。此外，随着各类AI作业评分系统进入校园，也有教师存在直接采用AI判分而不再人工复核的情形。
“个别语文教师因日常备课、批改任务繁重，直接照搬AI生成评语粘贴在作文本上，导致全班数十份作文评语高度雷同。千篇一律的模板化点评，缺少针对性点拨与个性化鼓励，作文评改沦为‘走过场’。这种情况值得警惕。”上海市语文特级教师、上海中学教师樊新强谈到。
一名四年级学生小雨吐露，之前他写了一篇关于宠物去世的作文，老师用AI给出评语。他看后感觉很失落，觉得老师根本不在乎他。
对于教师使用AI技术，去年11月，教育部《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(第一版)》已明确划定红线：教师不得将生成式人工智能对作文、艺术作品、开放性作业等的自动批改结果作为学生最终评价予以直接使用。
记者在采访中发现，尽管上述《指引》已对AI使用边界有所界定，但在部分学校由于缺乏校级层面的细化规则，一些教师为节省时间，在单元习作等阶段性测评中，仍存在直接引用AI分数作为评价依据的现象。
“对语文老师而言，批改作文不仅是反馈学习成果的路径，更是一种独特的情感沟通方式。日常教学中，学生更期待教师点评时写下的文字。”樊新强表示。
湖北省宜昌市语文教研员刘晓磊认为，如果语文教师过度依赖AI评价，把AI结果当标准，久而久之可能让孩子作文陷入“套路化”，直至放弃真实的表达，“这样的后果不堪设想”。
专家：AI应用于作文批改需要“立规矩”
“AI作文批改能快速形成市场，核心在于技术破解了传统作文评改效率低、专业性强的双重痛点。”北京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汪锋认为，但要注意的是，AI的角色始终是工具。
AI擅长字词校对、标点纠错、语病筛查等标准化工作，可高效解放教师重复性劳动。但它无法共情文字温度、读懂孩童创意、体察文字背后的成长感悟，不能直接替代教师人文评判。对于AI批改作文，业内专家已有共识。
刘晓磊向记者算了一笔效率账：小学一个班50篇作文，假如语文老师全部手批手改，1篇至少花5分钟，需要耗费将近4小时。而AI一键完成语法、错别字纠错后，教师再进行人工评改，单篇则不超过3分钟。
“时间节省出来后，教师能有更多精力用于面批辅导、课程设计。让机器做标准化的批改，让人做启发性的教育——效率提升，本质是作文的育人价值回归。”汪锋说。
北京市语文特级教师连中国表示，关于AI应用于教学的讨论，本质上是工具使用方式的争议，不是工具本身的争议。语文教师更应关注的是，如何教会孩子明白写作文与自我成长、价值和意义密切相关，如何根据学生不同的特点禀赋，鼓励其个性进一步发展。
如何帮助教师更好在教学中应用AI？辽宁教育学院初中语文教研员胡东辉认为，各地教育部门可以广泛调研，根据地方实际划定能力边界，实行产品“白名单”准入，明确AI可进入的场景，如错别字查改、结构诊断、共性分析等辅助性场景。此外，要构建人机协同流程，建立“AI初步诊断—教师复核—档案留存”等链条。
“在国家和地方政策框架下，各地各校应制定明确的校本规范，逐步建立AI工具遴选、使用备案和动态评估机制。”刘晓磊谈到，也可开展更多分层分类培训与教研活动，引导教师建立批判性认知，明确AI的辅助定位，并将相关能力纳入教师专业发展评价体系。
“数据安全也要成为AI应用于作文批改的一道‘硬杠杠’。”胡东辉表示，要监督技术平台落实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要求，为学校和教师提供可信可控的技术环境。此外，学校要担起主体责任，从准入到监管形成完整链条，全过程防范数据安全与评价偏差风险。
(实习生冯怡瑄、蔡诗然、臧春睿对本文亦有贡献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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